星汉灿烂,管窥安得一斑?

 

仰观吐曜,俯察含章,见星河灿烂野旷天低,当此时也,谁不曾怆然泣下,有感于心。此种情怀,敝帚自珍,人或以为少见多怪拾人牙慧,然管中窥豹,不求一斑,迫而察之,近乡情怯也情切,人生之乐,多在这眼景相触的一刹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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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06-06 16:11:31 
 2001,西行记(24)  





塔尔寺里有显宗学院,在这里我们看到了密宗学院,规模比塔尔寺更大。在西藏,活佛和高僧必须是显密皆通的,而密宗更为困难,需要更多的智慧和天赋。显宗的一些经典现在一般人都可以看到了,但是很多密宗的密法仍不为外人所知。我们说到藏传佛教的神秘,更多的是指密宗的一些密法。在西藏佛教历史上一些大师的神迹,无不和它有关。比如藏传佛教中赫赫有名的一个派别——噶举派,习惯上把它叫做白教的,他们习惯穿着白色僧裙,其原因就是要修炼密宗的那饶六法,修习的时候要按印度习俗穿白衣;噶玛噶举派的宗师都松钦巴更是密教的高手,今天在西藏流传着他的许多故事,他这个名字在藏语中很有来头,都松意思是三世,即过去、现在、未来,钦巴意思是知晓,合起来就是知晓三世的人。相传他对于掘火定大手印有独到领悟,入定的时候,往他手掌里撒上尘土,多日以后,这尘土仍旧不落分毫;他甚至达到了能够畅通无阻地穿越岩石,后人尊他为喇嘛乍巴,意思就是岩上师。简直就象科幻小说描写的一样,金庸武侠小说里讲的大手印仅仅只是小儿科。最神的要算噶玛拔希的往生夺舍法,他是都松钦巴的弟子,藏传佛教活佛转世的历史,正是从他也正是从这一项密法开始的。舍就是人体躯壳的意思,西藏人也认为灵魂是和肉体分家的,活佛转世,正是灵魂不灭的佐证。噶玛拔希作法的时候,能够让六日里程之内无风雪,所以后来严辛能够在大兴安岭降雨的新神话,相比起来的确不算怎么样。


但是并不是所有僧人都能学密法,必须要有相当的显学基础。藏人相信密法中有很多神奇力量,有很多咒语本来是为降服旁门外道而用的。一个不具备深厚显学基础的僧侣,很有可能拿这些密法来作恶。当然,依我看来,密宗里的这些高深学问,更需要集中人的精神,若有不慎,很容易精神错乱,这才是其中主要的原因。我们进密宗大堂的时候,里面空无一人,后来才有一个老喇嘛出来扫地。这驼背的老喇嘛让我想起了《天龙八部》里少林寺扫地的老和尚,不知道是不是个隐藏的高人。地下有一些散落的青稞,老喇嘛让我们帮忙撑开小塑料袋,扫了那些青稞倒进去,然后为我们介绍法座是谁的、边上那些佛像又是哪些人,依稀记得法座是五世达赖和十三世达赖的,这也是历代达赖中功绩最大的两位,五世达赖完成了统一西藏的目标,正是从他开始,西藏才正式走上了政教合一的道路。也许因为是密宗学院,所以里面有护法神像,面目很狰狞。大堂里无例外的昏暗,有一种幽幽的气氛,壁画很大,人物故事繁多,可惜大多看不出什么道道,不能够把印象里的故事和壁画对应起来。

我们在这个寺里看得很仔细,可以说凡是有路的地方都去到了。因为这样,所以也累得够呛,幸好肚子倒还没感觉饿,也许是那两杯酥油茶的作用。寺中偏僻的地方,有很多美丽的景致,有的时候是悄然耸立的一道红墙,有的时候是一堵残壁,有的时候是长着衰草的小小广场,有的时候是一个闪耀的金顶。先前还能看到一两个游人,到很高的地方就只有一些小喇嘛偶尔闪过了。

后来到了寺中最高之处。中间穿过了小径,其间残壁数堵,几乎要怀疑是否还是在这寺中。不过曲径通幽处,转过这些地方,迎面是一块高壁,很是雄阔。从其下门楼走过,壁后有一小楼,洞开两张小门,然而此时却是半掩的。正在踌躇该不该推门而进,一个小喇嘛突然从一边闪过来,看到我们在这里张望,便招呼我们进去。里面当然不是什么佛殿,只有两个狭窄的深深天井,连系着上下两层的,是那种最简陋的木梯,这样爬了上去,便到了一个很小的房间。小喇嘛告诉我们这是他的卧室兼书房,果然里面有一个小小的书架,里面堆积着一些藏文佛典。我们席地而坐和这个小喇嘛聊天,得知他来自青海,在这个寺里进修学习,想考格西学位。只是我知道要得到格西学位并不简单,比我们考博士花的时间和精力都不会少,有的时候用上二三十年也说不准,问这个小喇嘛,他果然也是这样说。但是他似乎对未来仍充满了希望,他说学成以后回青海就可以受人尊敬了。

和这个小喇嘛聊得很是高兴,后来又进来了一位小喇嘛。青海的这位告诉我们他是隔壁的,大概是听到这边言谈甚欢,忍不住过来瞧瞧,但是他不会说汉语,所以只在一边羞涩的笑。这一栋楼都是外来求学的喇嘛借住的地方,房间里很是暗淡,这暗淡的原因一面来自没有大而明亮的窗户,另一面则来自实在是太矮且小。好在拉萨的夏天也并不热,要在南方,恐怕得要出人命了。但是这样的房子在拉萨的冬天可不会如何好过,若不是有一股坚定的信念是很难坚持的。大家和这两个小喇嘛合了影,问了这里的地址和他的姓名,答应把照片寄给他,看得出来,他们平常也定是无聊而寂寞的。古人说三十年如一日,但是从感觉上来说,一日有时也会如三十年一般的。这些小喇嘛自小就远离了父母,千里迢迢到他乡去把生命投入到一项无期的事业中,大多数人哪会有什么远大的抱负,也不过只是为了求得一碗饭吃而已。望着那些高原之外的过客,他们的心还会象古井一样不起波澜吗?

从小喇嘛的房间出来便是一路的下坡,我们从寺的另一边下去,这一边值得看的东西却没有那么多了,大概这边是属于生活区。常常会在一些院子里看到些很悠闲的喇嘛,不过却再不好意思去打搅。在一些巍峨的大殿下,我们听到了很优美的歌声,隐隐和着一些打拍子一样的声响,抬头看的时候,发现大殿的楼顶上一些藏族妇女在夯土。拉萨这边雨水并不是很多,寺庙里的建筑基本上都是平顶的,但是并不是用水泥来敷面,而是用这种红土和着酥油一层层夯实,却也极是牢固,并不渗水。但是免不了的是要经常维修,这便是一些藏民的工作,通常他们把这种劳动叫做阿尕。在这里歌声所起的作用,就好象船夫的号子,当然也不乏提神醒脑的效果,毕竟这是一种机械的重复动作。藏族人似乎有着天生的好嗓子,他们也毫不羞涩的把它展露出来。

东转西转,一不小心还转到了这寺里巨大的厨房里。虽然还没有开始作饭,但是一个喇嘛正在打酥油,这才是正宗酥油茶的作法,不过大概一筒可以够一个连的人喝了。厨房里的锅灶当然都是特大号的,感觉上好象格列佛到了大人国,如果厨房里没有这些喇嘛的话。

等到各处都转完出山门的时候,发现已经五点多,好在拉萨这时离天黑还早,完全不显出日暮西山的意味。从寺到山脚还有一段长路,已经没有力气走下去了。坐那种最简陋的三轮车下去,司机要一块钱一个人,但是必须要坐满六个人,我们只好为那个不存在的第六者也买了一个座位,这才一路放坡而下。其实司机无非就是拉开刹车而已,我估计一路上他连一滴油都不用烧。到了山脚,我们便商量了一下是去吃饭还是去逛八角街,结果一致决定去八角街,这么走了一整天,中间也没有吃丁点东西,居然也不感觉很饿,倒是非常奇怪。中巴就停在了大昭寺附近,一下车,我们就直奔传说已久的八角街,MM们自然更加兴奋。

2001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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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06-06 16:01:00 
 2001,西行记(23)  







一时许从罗布林卡出来,本来打算去吃午饭,但是正经来一顿可不知道磨蹭到什么时候去了,因此一致决定看完哲蚌寺后再吃。
哲蚌寺依山势而建,占据了整整一个山头,很远就可以看到那一片建筑群。

 

哲蚌寺是拉萨三大寺之一,也是达赖的驻锡之处,极盛的时候里面有僧人将近两万,建筑面积超过了三十万平米,实实在在是一个大规模的训练营。哲蚌寺的第一任池巴是根敦朱巴,而哲蚌寺是他的师兄绛央曲杰所创建的。根敦朱巴是被追认为第一世达赖的,他出生在日喀则附近,后来他亲自督建了扎什伦布寺,这寺庙在五世班禅的时候作为了班禅的驻锡之地。根敦朱巴少年时很狂妄,据说他20岁时就自认为学问和才华可以和宗喀巴相比,所以他一到拉萨,就径自抢坐在了宗喀巴的法座上。不料他听了下面宗喀巴的几句讲经之后,就很羞愧的走了下来,并且拜他作了老师。这是藏传佛教里很有趣的一个场景,原来只是在春秋战国时诸子之间以及禅宗中偶尔能够见到。这里现在最有名的景观是晒佛会,可惜我们来的时间差了十天,看不到那宏大的场景了。

下了车进山门,售票的是年轻喇嘛,看来这里同时也是收发室,有一些年轻喇嘛溜到这里来翻看信件,很是热情。门票要35元一张,并且没有优惠,但是既来之,则安之,只好乖乖掏钱。依阶上行,但闻水声潺潺,仔细瞧去,原来石壁边有一条水渠,水流沿着山势下注,很是峻急,但是水很清冽,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不由得跑到边上捞了几把,让手和脸被这里的圣水沐浴了一下。洗手的时候,又听得边上叮当作响,一径看去,却是一个很精巧的机关:一个转经筒下面安了带叶片的轴,叶片没在水流当中,在水流的冲击下,转经筒急转不止,又牵动了里面的小铃铛。真是很具匠心的安排。后来再上去一点,发现有一间屋子里还有一个巨大的转经筒,有一个人那么高,也被水磨一样被冲击得团团转。但是要说到转经筒的壮观,还是在里面的一个坪中,这个大坪一面临着悬壁,在边上可以鸟瞰拉萨城,远近景物、蓝天青山,尽在目中;坪靠山壁的一侧,绵密的排着转经筒,颜色金黄发亮,上面刻着藏经,用手轻轻一推,便滴溜溜转个不住,显见得常被人触摸。

我向来爬山不厉害,何况这里又是高原,一时爬得快了点,不免气喘得紧。在这个坪里休息了一下,正好又可以选个角度照些拉萨城的远景,倒也两得。从这个坪出发路就分岔了,右边是到寺的主体建筑,左边一条则是通到一个石峰。这个石峰很是险峻,山顶上有几块巨石,上面绘着色彩鲜艳的画像,有一个鹰头人身模样的很怪异,大概是这个寺的护法神像;巨石边有几个玛尼堆,横竖牵了很多经幡,非常有气氛。看着这石峰,便止不住要爬上去看看,还没来得及开爬,一对男女老外已经嗖嗖窜了上去。我们紧跟在他们后面,让他们做了探路者。

爬的那条路很陡峭,上面全是碎沙,滑溜溜的站不住脚,带了个照相机和包更是不易。在下面给爬了上去的几位同志照相,只是我很喜爱背景的广阔,把他们的面目缩小得几乎不可见,不过说实在,的确角度很不错,佛像、蓝天、巨石、山峰都放进去了。上面有一块巨石可容几人并立,站在上面有野史里秦始皇在长城上的感觉:大地在我脚下。特别雄壮,不过腿肚子也有点发抖,害怕一不小心栽了下去。在这里看边上的寺庙,可以领略其雄姿,嶙次节比,很有层次。

下来的时候几乎是连滚带爬的,脚丫子抠着鞋底,就怕一不小心和底下的沙土分了家。从另一条路上寺,虽然不再象这边险峻,但是却多了不少路程,一级级的台阶让人心生恐惧,进西藏以来第一次出了些汗,才记起一天没有喝水了。一时后悔没有把军用水壶拿出来,但是现在到了这半山的庙中,水也买不着,很是焦躁。好不容易到得正门口,喘了几口大气,奋勇向上,本来憋足了劲想多爬几节,未曾想没有上几节台阶,就看到了一块大坪地:里面有个商店,周围的围廊里还有藏人在印制经文,还有发售雕版的。商店的小老板正和一位旅行者言谈甚欢,不忍打搅,等了许久才向他买得一瓶水,一口气灌了下去,真是畅快。在南方夏日里上街,一个下午通常要喝掉五六瓶水,迅即变成热汗出掉了,这般的喝水法在西藏却少见了。经文用的是很古老的雕版印刷术,形制却有点象贝叶,大概是为了仿古。很想买一块雕版,但是怕增加了行囊的重量。

 

在这个坪里休息了很久,看了看一些介绍性的材料。这里的游客并不多,所以浏览起来很是清净,一个殿一个殿的转,各殿之间,同殿的不同楼层之间,免不了的爬楼梯,而且这里的楼梯大抵陡而窄,有时仅仅只是一个木梯而已。殿里供奉的多是宗喀巴大师像,另外多的是白度母和绿度母像,强巴佛像也有少许,反倒是中原地区寺庙中必有的佛陀像很少见。其实强巴佛就是所谓的弥勒,为未来之主,这是藏传佛教和中原佛教的共识。佛教中认为过去之主为燃灯,现在之主为如来,未来之主为弥勒,不过弥勒要成为世界之主还得经过了很多劫,用宇宙天文学的观点来看,说不定到那时宇宙都已经完蛋了,不知道弥勒等得着急不着急。藏传佛教的塑像几乎全是一个样,完全分不出宗喀巴和强巴的区别来,只有从手持的法器才能明白(另外一个诀窍是宗喀巴的鼻子特别大,嘴唇和眼睛带有笑意,因此也有人说这是微笑的宗喀巴)。不过寺里的老喇嘛非常热情,很热心的给我们解释,我们的干部要有这样的热情,何愁政治工作不到位,他们的解释跟导游不一样,明显可以感觉到里面的虔诚。

2001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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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06-05 15:57:00 
 2001,西行记(22)  




 

八时起床,拉萨固然天黑很晚,然而因此天亮也迟。八时半出发往罗布林卡,发现拉萨几乎没有公汽,只有私家的中巴,不过这些中巴都是丰田小面包,果然正如以前司机所讲的,拉萨跑的全是好车,连出租都是一色的桑塔纳2000型。中巴两元一个人,比内地要贵了点。罗布林卡要九时才正式开园,所以我们就打算先在外头吃点东西。来西藏当然不能不体会一下藏餐,早上虽然不必正襟危坐虔心体会,但鼎鼎大名的酥油茶却怎么着也要品尝一下。

进了一家藏餐店,仿佛又回到了小学的课堂,里面排着几排矮桌矮椅。M小姐自愿充当了幼师:小朋友都坐好,我来发早餐!老板先给我们上了甜茶和藏面。甜茶其实就是羊奶,稍微有一点腥,但是第一口下去之后,便觉得味道尚不错;藏面则不适合湖南人的口味,淡而无味。跑到厨房看酥油茶的制作过程,店里是用的搅拌器,不是藏民家里用手工去打做的,因此可能会少一些味道。举着杯子,我们做了个碰杯的姿势,只是谁也没有一口气喝完。酥油茶第一口下喉咙,有一种很奇怪的味道,仿佛包含着寺庙的气息,其实纯粹是酥油的联想。C小姐和Z同志很不习惯这种味道,难受得就象喝毒药,我们几位勉强能喝下去,实际上到后来觉不到什么味道了,只是暖暖滑滑感觉也挺舒服。

罗布林卡的门票还真不便宜,需要35元一个人。好在我们刷的一下掏出四本军官证,打了个七折少算了五十元,够我们多吃一吨饭了。九点的时候还稀稀落落没有人,我们在门口照了进藏以来第一张合影。

罗布林卡在藏语里的意思是宝贝园林,也有把它叫做夏宫的,是达赖避暑的行宫。通常中央政府的边疆大员或者朝廷钦差都是夏季来到西藏,而达赖冬季主要是关注佛学事务,所以这里也是达赖会见驻藏大臣、处理政务的地方。有名的噶厦地方政府多是随着达赖在这里。既然是宝贝园林,又是避暑的行宫,所以里面自然是绿树成荫,有很多珍贵的树种,多是百年以上的古木。一进园子,便觉得空气格外清新。

对于罗布林卡的建筑和历史背景,来的时候并没有多少深入的了解,但是这样的人文景点,倘若不清楚背后的东西,看起来便了然无趣了。因为是背包出游,自然也没有自己的导游,所以我们打算去蹭一个导游。先在园子里瞎转了一气,欣赏建筑群的整体风格,到九时半,便有很多旅游团陆续进来了。跟在这些团的后面听,发现很多导游也是一知半解,懂得的不比我们多。好在我们有自由选择的权利,一个不行就可以再换一个。后来发现一个台湾团的导游还不错,讲得也比较详细,所带的那些台湾游客多是五十左右的妇女,想必大多是信佛者,见了塑像就要下拜的。这导游普通话不怎么纯正,幸好还不怎么影响讲的内容。

罗布林卡最气派的建筑要算新宫,1954年到1956年所建,纯粹是为了安抚达赖建的一个东东。新宫里有很多文物、壁画,这导游解释得很细,我对新宫的东西了解最多,所以导游讲的东西和原来的记忆互相印证,参照实物,其间有很多乐趣。新宫建得很是辉煌,陈设也颇豪华,当年中央政府没少花钱,只可惜达赖住了没两天就出逃到印度去了。新宫里的挂钟是不走的,时间就凝固在达赖出逃的一刻,据说这表达了藏族人民希望达赖回来的愿望。我最感兴趣的,是壁画里的佛教传说,藏传佛教和中原佛教还是有许多不同,有一些壁画知道它的寓意,有一些却不免茫然了,导游却也只介绍一些主要的壁画。至于里面昂贵的文物或者超前的生活设施,多少对其带了一点憎恶之情。藏传佛教里所谓的活佛转世系统有它的历史原因,西藏的僧侣是一个特殊的阶层,而这金字塔的顶端就是达赖和班禅——特权人物中的特权人物,他们在捕获了藏人心灵的同时,也收获了他们的财产。不管是否出于藏人的意愿,我总觉得这已经背离了佛学的真正本义。想到早期印度的苦行僧,我只能把他们看做是和中原王室无异的统治阶级,而佛学,正如儒家,成了手段——统治的手段,如何令得众生成为顺民,当然,他们做得比中原王朝更出色。


新宫里有一组壁画是介绍藏人起源及佛教东来的历史。看这一组图的时候,发现有两个游客居然单独请了一位导游(没有导游证,或者是专业人士也说不准),这导游讲得最好,连很多历史背景都涉及到了。但是因为人少,便不太好意思去蹭,只装着在一边看壁画,竖着耳朵排除了杂音去听。以前读过周炜的《佛界》,多少有一点底子,觉得还真是那么回事。一时之间,很想去看山南的猴子洞以及藏王墓。猴子洞的传说现在已经被一些人炒作成为了藏人比达尔文更早理解进化论,这是国人最擅长的古已有之的本领;第一代藏王的传说只证明了沉默是金的道理。

从新宫出来,到了侧面的大戏台。大戏台其实是一个大广场,据说每年的雪顿节和拉萨祈愿大法会的时候,这里都要表演藏戏(从周炜的描述里,我难免不把它想象成为跳大神),当然修它的本意是为了方便达赖看戏。达赖坐在高高的楼阁上,楼下面黄土晒烈日的老百姓在农忙之余,还得到这里兴高采烈的给他表演,来的时候还要别忘了把卖牛羊的所得奉献给他(当然他们未必可以亲手交给他)。想到这里,便不免觉得可悲可叹,只是后来转而一想,我们又能比他们强多少:他们的心中至少还有美好的希望,我们却连希望都已经丧失了。

新宫的对面是花园和观音殿。去的路边有极美丽的花,有一家子老外(似乎是东欧人)正穿着藏袍照相,动作很搞笑,忍不住侵犯了他们的肖像权。花园里很安静,水池里养着一群很自在的白鹅,阳光从林间枝叶空隙里洒下,地上便有斑驳光影;观音殿里那伙台湾人齐刷刷跪了一地,跟着喇嘛在喃喃念经。正是这声音把我们引去,以为颂经会就在那里。然而我看到跪拜就很反感,尤其是那种不源自真正心灵的膜拜。我们的跪拜,不是因为真正的信仰,不是一种忏悔的祷告,仅仅只是一桩交易。对于塑像面前的匍匐者,神佛常常只是作恶后揩屁股的那种东西。经年苦修,终于不能得倒;放下屠刀,反倒立地成佛。这道出了其中一个本质:《西游记》中如来对唐僧说,和尚也要吃饭。倘若世上没有坏蛋和悲惨,和尚与佛祖却去哪里谋生活?

我觉得信仰就好象化学里讲的熵一样,只有去处,没有来路,混乱度增加,可逆性全无。经历过理想的破灭,便只剩下对理想的利用。藏人还隐约存有一些信仰,但我坚信的是,他们也会有熵增的过程,而且我必信,此日来临之时,定不久远。那种静穆的宏大、单纯的高贵、畏惧的率真,都将如昨日黄花。匍匐着的藏人,将一如这些台湾人,一如我们这些旁观者,一如这高原世界之外的茫茫众生。

2001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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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06-05 15:48:00 
 2001,西行记(21)  


从林周到拉萨,路程虽然不过七十公里。但是路况一如前段,车的时速不过才三十公里而已。这一段路都是在群山包围之中,实际上路一直是贴着拉萨河的,这个地方也是拉萨河谷,一个小小的冲击平原。拉萨河这时只能算一条小河,有的时候铺散在河床上,水流便比较平缓;有的时候为两岸所夹,陡然收拢起来,河水便有些湍急;甚至有的时候整条河都躲到了茂密的树林之间。林周的藏民主要以农耕为主,所以在车上可以看到藏式民居,那种类似干打垒的民居非常有特色,当然免不了的是房顶上插着的鲜艳枝条,上面挂着些哈达或是经幡。最气派的建筑都是寺庙,总是坐落在村边的高处,隐隐落出金色的一角来;野外有时有塔,形状和塔尔寺的如来八塔差不多,不过不再有八个排在一块的。

大概二时左右,车前不再有河谷,而是一排大山。司机说翻过这座山便是拉萨,所以又上了盘山路。好在比起林周的雪山,这里便是坦途。大约半个小时,车便翻到了山口,路边的空地上堆起了无数简陋的玛尼堆。我以为从山口便可以看到布达拉宫,未料仅仅看到了一片河谷和零落的几座建筑,原来这里不过是拉萨的东郊。沿着一侧的山开始放坡,司机频频指点景物:电站用的是拉萨河的水;那一群藏民是在绿化荒坡;突兀凌乱的一片当然是采石场了。大概三时的时候到了城区,当然仍然没有看到布达拉宫(后来我们才知道这里基本都属于郊区)。在一个十字路口,司机说已经到了,他的车要到水泥厂去卸货,但是我们和其他同志仍是分开的,到时怎么找他们呢。正好这个时候,最先到的那辆车的司机来了,说DM在路边的一个清真餐馆里,这也是他们这些司机吃饭的定点餐馆。掏了车费给司机(每人150元,实在是和这些司机混得厮熟,不好意思讲价了),到餐馆里一看,不料他们却不在,估计他们找旅馆去了。我原来的想法是去巴郎学的,那里自助游客多一点。不过我们已经有五个人了,租车已经刚好够人。定的旅馆叫高原宾馆,就在附近不远。标间是一百元一天,全天供应热水。

到宾馆后,加了一个三人间(75元一天),整顿好行李,然后就打算去标间洗澡(老实说,从格尔木出发以来,连脸都没洗过,幸好路上没什么灰尘,倒还不显得怎么脏)。等到我洗完回来的时候,Z同志也到了。高原宾馆的环境还可以,房间挺干净的,最妙的是,一拉开窗帘,就可以看到布达拉宫!不过看上去是背面,好在红宫白宫一目了然。等Z同志洗完澡,就已经是六时左右了。

然后我们准备出去找吃的,顺便看看拉萨街头的景色。沿着街走了老远,也没有碰到一家合适的,不是不喜欢,便是太贵。几乎走到北京中路,才看到一家川菜馆,价钱觉着还能接受,就在这里吃饭。叫了两瓶酒,叫了好些大菜,为我们胜利到拉萨干杯。饭桌上决定了明日去罗布林卡和哲蚌寺,因为听说罗布林卡明日也许有颂经。

吃完饭后出店,好些个藏族小孩上来乞讨。幸好身上还有些零钱,一毛钱一个打发了事(后来发现拉萨街头和各风景点有许多这样的孩子,而且特别能打烂仗,具有坚忍不拔的精神。便渐觉得拉萨这样一个城市,也终于迈进了时代前行的列车中,而藏民,也并非如想象里一般纯洁得不食人间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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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06-01 11:51:00 
 2001,西行记(20)  




单位有接待任务,陪上头领导到韶山张家界凤凰等地出差一个星期,没有上博客,先补西行记,张家界等地的游记或者照片以后慢慢补。

西行记(20)

车子最终还是走上了去林周的破路。我把靠窗的位置让给了
C小姐,那里脚的活动范围更大一点,不象中间这个位置驾驶台突出来一块。坐在中间一受颠簸,膝盖就时时会碰着突出部。把氧气袋从卧铺上拎了出来,搁在座位之间的空隙中,斜斜的把脑袋靠上面,免得自己瞌睡的时候把脑袋撞到C小姐的肩膀上去了。老实说,从格尔木拎着这么一个东西上来,总得让它派点用场。渐渐的困意也起来了,毕竟三个晚上都没怎么睡,白天又留心着看景色去了。虽然睡得极难受,但是还是眯了三个小时,早上六时醒来,觉得浑身酸痛,膝盖隐隐作痛发麻,想来不知道撞了驾驶台多少下。这时天色还很早,忍不住还想小眯一会。


七时的时候,听得边上C小姐正在赞叹什么,睁眼一看,原来到了这样一处境地呀:汽车正行驶在一处绝境,右边是一壁高峰,极险而陡,有时从壁上甚至挂下小小的瀑布来,溅在路边,无处宣泄,直接就从路上漫过来,这样就把路上的泥全洗去了,只剩下突兀的石头,怪不得这么颠;左边是山谷,下面有一条急流,夹双峰奔流,汹涌澎湃,轰轰作响,水气蒸腾,如处云间。C小姐所赞叹的,是崖壁半腰的一处寺庙,很象华山的悬空寺。这寺庙飘渺在半山的云雾里,偶尔露出一角,仰着头去看它,发现山却青翠得要滴出水来,乍处此地,几乎怀疑自己到了蜀中胜地。摇下侧窗,空气清新凛冽,睡意再无半点。问司机到了何处,大副告诉我们这里群峰都在林周县境,山的名字却不知道;刚才那寺叫达龙寺,不过里面却是一位尼姑在主持。闻听到此,想起青海湖湖心山的那尼姑,不知道这个尼姑有什么传奇故事,司机却也不知。但是在这悬空的绝境修行,难免不使我想到她会有些超脱来。

车贴着山壁行走,颠自然不在话下。有时对面会开过来一辆大货车,两辆车都很小心的挪挪前行。速度一直都不快,这也是走这条路费时的原因。拐过达龙寺,路基边渐渐高了起来,所以我看到很美丽的风景,想叫司机停一下,他却再也不肯了,对我解释说爬坡熄火了以后就很难启动了,我只好隔着驾驶窗来照,由于颠得厉害,这些照片都被废了。左边的那条河渐渐低了下去,坡度更陡,当然水流也更急了,隐隐有大峡谷的气势。我笑着对C小姐说,如果在这里照几张照片,然后回去骗人说这里就是雅鲁藏布大峡谷,估计也会有人相信。

车越往上走,视野便愈开阔,可以看到山后群山。这里的山峰很险峻,山体多是石质,然而又并不是濯濯童山,大概是因为历年风化,表皮上有一层薄薄土质,浅浅的绿草紧紧抓扒着,因此而成了板结的一整块。有些山很有层次,最高处是雪尖,稍往下是葱绿的草坡,在往下就是散落的树林,最下面因为修路或者采石,便是陡峭的石壁。大多数绿坡之上,常常可以看到移动的黑点、白点,有时甚至象云朵一样,这却是牦牛和绵羊了。有时侯它们就在近处的山坡,看着它们在那坡度有六七十度的山坡上悠闲吃草,如履平地,胜似闲庭信步,才觉得他们生命力的强悍;然而更强悍的要属于牧民们,偶尔可以看到山坳处或者平坦处的帐篷,那是藏人逐水草而居的住处。

车渐渐的走在盘山路上,司机说我们要翻越一座雪山。路蜿蜒而上,至云端不可见。或为晨雾,或是朝云,半山之间,有一圈圈氤氲之气,使得高远之处的景色隐约了。山路尤窄,在我看来,一辆大卡车跑在上面已经够危险了,路上多泥泞,坡上流水从上面漫过,时有深坑,路边常有从高处滚下的大石头,路基很松动,一边就临着深渊,大抵没有护栏。弯道多急,两车相错之时,一边的轮胎便移到了崖边尺寸之地,这时往窗外望去,全然看不到实地,只看到下面陡峭的深谷。想着这二十吨的家伙还不得把路基压跨了,便不免掌心出汗。但是司机却全不在意,很熟练的打着方向盘,仿佛走在高速公路上一样。绕着路一圈圈上升,渐渐的视野之下也弥漫了云气,山谷中的河流已经微不可见,这时才觉得申格里贡山实在是小儿科,那里的路况又好、天气也不错,完全比不上这里的惊险刺激。

车爬了一个多小时,完全没入到了云气当中。窗外渐渐飘起了雪花,我们已经到了雪峰之上了;这时看路边的山坡,果然有一层浅浅的白。愈往上雪花愈大,而视野所及,是白茫茫的一片了,不管是山还是天,都是苍茫难辨。车终于到了一处,司机说这是路的最高处了,他把车停了下来,我们欣喜的跳下车来。好大的雪!南方隆冬时也很难见这样的景色,脚踩在上面,分明可以感觉一种柔软;而空中飞舞着的,一片一片,决不是柳絮那样的小家子气。路虽然是最高了,但山顶还在茫茫不可仰视的高处。明知道难以把这景色照下来,还是频频按着快门。最高兴的是,想着此时南方近四十度的高温,几乎都令我要笑出来。

从这个地方再前行,便是一路的下坡。上山容易下山难,真正的惊险之处,其实更在这里。车子一路放坡,碰到急拐,先是觉得这前面再没有路了,车就仿佛要飞下去一样,然后猛打方向盘,车体便甩到了路的一侧,感觉上要从那边滚下山坡。有恐高症的人不要说开不了这车,就算只坐在上面,恐怕也不能睁开眼睛。然而下坡的时候,视觉上的冲击更甚于上坡,从前窗下望,可以俯瞰山的雄峻。山路曲折盘旋,好似玉带缠腰;山溪奔流泻玉,直如银帘挂地。碰到好的角度,我便要求司机停下车来,浏览之不够,还要把它镌刻在胶卷上。

大约九时许的时候,太阳悄悄的从群山背后蹦出来,山间的薄舞渐渐收去。连绵的雪峰自峰顶而下,历历可见。青草碧水,白石褐岩,望之如画。下山之势,宛如奔马,很快就自山顶落下了山脚。而这些雪山的融水也渐渐汇成一条河流,路始终就绕着这条河流转。我问司机这是否就是拉萨河的源头,他告诉我正是如此。

雪峰是边地的绝景,然而下山以后,却恍如置身江南:阡陌纵横、郁郁葱葱;沟渠里满溢着秋水,里面荡漾着丰茂的水草;到处绿树成荫,路边更是长满了垂柳,有风来仪之时,不免摇曳出舞姿。这几乎可以说是纯正的江南春色,不料在秋日里,在这遥远的雪山深处竟可以见到了。只要把田野里的青稞小麦换成水稻,把遥远的雪山身影去掉,我就会丝毫不怀疑回到了洞庭湖边的老家。

景色虽然绝美,但是路却一直不好,可以说无一处不颠。然而即便这样,也终于在十时的时候到了林周县城。县城里很干净,没有高楼,但是到处都是绿树,很是令人神清气爽。穿过城市的时候,经历了小小一段没有颠簸的道路,最后我们在城市边缘的一家清真餐馆停了车。可惜的是三辆车此时完全分开了,D同志的那辆估计此时已经到了拉萨,但是Z同志的那辆却不知为何没有跟上。D同志虽然比我们早到拉萨,但是我也挺为他遗憾的,林周的风景实在是非常漂亮,他恐怕得在夜里错过了。我C小姐在餐馆里随便吃了点东西,顺便也等一下Z同志的车,不料等到差不多十二时,那车还是没影。我们只好独自开路。

2001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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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05-25 10:42:15 
 2001,西行记(19)  

 

我们所停的地方想来并不是当雄县城,和前面所经过的那些小镇一样,不过是一些小小的窝棚排列。司机们自然在清真循化餐馆吃饭了。他们也是憋了一天了,在安多用过早点后,谁都没有再进食过半点东西。我们这几位同志虽然都很想吃点饭,但是经过了昨天四川饭馆那种惊人的消费,都觉得还是在这回民的店里吃点东西好。跑到厨房里转了一圈,没有看到很合意的东西,砂锅粉面是打死也不想再吃了的,幸好我眼尖,看见有一个炕上有人在吃炒菜,依葫芦画瓢也点了两个菜、一碗汤,然后每人要了一碗三泡台,就着汤菜吃花卷。自从上了汽车,就没敢怎么喝水,这一餐却再也不管这许多了,当雄到拉萨不过一百多公里的路程,也许等不到内急都到了拉萨呢。所以我们都放开肚子喝,店里的伙计忙着添水不止。

吃完饭后,我们都在憧憬拉萨的风光了,一面还担心半夜到拉萨找不找得到住的地方。然而司机告诉我们不要高兴太早,从羊八井开始到拉萨这一段,这一年多来一直在修路。这一段路白天都是关闭的,机会好的时候,晚上九点以后可以从这条路走,那便只需要四个小时左右,一旦不能走,便只能从林周绕,那一条路路况很不好,大概需要十四个小时左右。然而不管怎样,可以先去羊八井碰运气,反正分叉的路口也在那。

八时半从当雄出发。车刚出发,天又下起了雨,所以心里对于去拉萨后还能不能来纳木错很担心。雨越下越大,到后来几乎只看到玻璃上瀑布一样的川流了。想到我们在路上看到的几辆货车,它们的前窗玻璃不知道怎么的碎掉了,在这样的雨里可够他们受的,隐约还看到一辆是用塑料布蒙着的,只在司机的前面开了个小洞,虽然是一种很聪明的想法,不过对付这样的雨就全无用处了。

到羊八井施工段大约九时许,这里已经是车的长队,雨夜中可以看到一条灯火的长龙。我们的车也停了下来,小白帽下了车,说他到前面问问情况。一会儿后他回来说今晚可能不会开放了。问他为什么以前开放而今晚就例外呢,他告诉我们内幕:守在这里的一些警察往往会在九点以后开放这条路,但是大货车、大客车要被收取一些劳务费,也不要多了,大概一辆车两百元吧;小车上因为怕有领导,所以用不着掏钱。司机还说他上一趟就是掏了两百元过去的,那一晚大概有五六百辆车,都从这里过去了,每个警察一晚上就成了万元户。也许是影响太大了,也许是别的警察眼红,总而言之那一拨警察被调离了这块肥地。所以今天这拨警察不会那样出格。我很奇怪他们为什么非要掏这两百块,在我的印象里司机宁愿多走一点路的,据他们说,跑这么一趟,也就赚个千把块钱,倒要把十之一二交给这些蛀虫!司机说到,林周那段路简直就是汽车的杀手,跑那么一趟车就象洗了一次桑拿,浑身舒散,而且油钱也得百十来块,一比划,倒是给他们两百块省时省力。

我又问他,那我们还等不等了。司机颇有信心,说甭管什么警察,甭管什么时候,没有不吃腥的,今晚也铁定会开放,不过时间上可能稍晚一点就是了。因此我们只能在驾驶室里等,好在外面虽然雨大,驾驶室里暖气一开,却也并不寒冷。只是颇为无聊,又死活睡不着,闭着眼睛眯了一会。十二时的时候,小白帽说他刚去打探了,守路的警察已经打算开始放一些卧铺车过去,实际上一旦开了路口,当然不仅仅是轻一点的卧铺车,大货车还不得照放,哪还管什么路的维修。但是我们的车已经在岔路的另一边了,要掉头还颇为困难,所以车子先得往前开找一个掉头的地方。往前走的时候,我们在车里看到拉萨方向有开过来的车,估计那边守路的警察九点的时候就开放了路口。过了一会,又看到这边开始开过去一些大卧。这一晚警察们肯定收获不小了。古典小说里占山为王的强盗常说的一句话是: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过此路,留下买路财。我相信强盗们对于山林的管理的确也会花一定的精力的,要不然也没有人去走,不过是钱收得多了点;而我们现在这些守路的同志,纯粹只有搜刮,却全无半点的建设了(真正的建设者都是那些脸膛黝黑的道班工人)。推而广之,更多的管理部门,更多的权力机构,他们能否比这些警察做得更好?如果说是,那么每年所揭发的冰山一角的那些集体腐败,当作何想?厦门海关一类的国门,不过是这路口的大而化之了。

 

一路的窄道,容两辆车错车已经是非常困难,更不要说在上面掉头了。但是路基颇高,下面又多是水塘,走了老大一气,总算边上才有一块烂泥地,里面却有无数车辙了。想来很多岔路上的车都开到这掉头,然后在警察手里放上两百元,从只修好了一边的柏油路上风一样的开往拉萨,从而免除了这条山路的颠簸。说到颠簸,这条破路果然名不虚传,才只走了这么一小段,浑身就被颠得几乎散了架,坐着坐着人就渐渐到座位底下去了。在前灯的照射下,分明可以看到路上遍布的水坑和突起的大石头,要在这样的路上跑上十四个小时,不仅是对车的考验,同时也是对人的考验。

司机把车开下路,打了一个转,掉头开到分岔的地方。发现车队已经太长了,很不容易找了个空档插进去,熄了火,等着前面的车开。我有点担心能否走成,司机说,如果两点半还轮不到我们,那么我们就只能从林周绕了。大概两点半的时候这边关闭路口,拉萨那边在早上六点的时候便还可以开过来一趟,赚上最后一笔钱。听着雨打在车顶、前窗、路边的淅沥声,大副把卧铺上的毛毯拿给我们盖腿,靠着窗户休息,遥遥的想起些事,有些感概,虽然不至于流下泪来,却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一时许的时候,才看到前面的车在缓缓走动,但是前移的速度很慢,觉得这前面的车流似乎永没个尽头。但是没想到自己的命真这么背,等到我们前面那辆车从路口开了过去,这时正好两点半,警察不让我们过了。白等了五个多小时!还得从林周绕,早知如此,还不如一径往那条路去了。想到这,才发现我们刚才找路掉头一直只有两辆车,问司机,他说有一辆没有耽搁的从林周走了,那是D同志M小姐坐的那辆。天下事人算不如天算,明知道有时可能就是没有结局的结局,但是一旦存在着些许的希望,我们总难以放弃那些侥幸。这里不过是耽误五个小时,而有时却不免是一生了,想到这,不免长歌当哭、悲从中来。

2001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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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05-24 08:23:14 
 邵阳人眼里的历史和天下  



《皇帝·太监和文臣》是“十年砍柴”在《闲看水浒》后的新作品。从可读性上看,没有《闲看水浒》新鲜有趣,“十年砍柴”的视角,似乎是从历史的枝叶转到历史的结上去了。

 

关于明朝历史的书,近来也不知几许了,“当年明月”称他要写有趣的历史,“明朝那些事儿”都出到了第三集,“赫连勃勃大王”则致力于他的另类历史,从五代十国一直往下,也到了“明朝的另类历史”。与他们不同,“十年砍柴”不想讲述历史故事,也不想挖掘某个人的个性,而是关注明朝的制度。历史人物的性格、命运,究竟是因为个人的品性影响了历史的面目,还是其制度遴选了那样品性的个人呢?这是一个大问题。也许还不是一本书两本书能讲清楚。

 

无论如何,在趣味历史风行当道的时候,能够不跟风而能沉下心来探索故事背后隐藏的深意,这种追求,很让人敬佩。

 

“十年砍柴”是湖南邵阳人。在湖南,邵阳不是一个先进地区,那里群山绵绵,以前交通并不怎么方便,邵阳的民风,在湖南也称得上彪悍。然而比较奇怪的是,邵阳颇是个出思想家、文人的地方,那里出来的人物,大多是固执的理想主义者,有澄清天下头撞南墙也不回头的志向。邵阳的学生,有抱负志向远大的多,便是现在,邵阳的高级中学里,文学团体也很不少。

 

中国近代史上几次开风气之先的事情,都与邵阳人很有些关系。康熙以后,天下渐定,文网严密,士人多钻到故纸堆中发泄精力。雍正的时候,邵阳新宁地方一个秀才,却干了一件大事,他派自己的学生,到西北去策反年羹尧的继任岳钟琪将军,叫他别忘了自己是岳飞后代,要排满恢复汉室,事情一直闹到了雍正那里,雍正追根溯源,把浙江一干理学人物,掘墓的掘墓,砍头的砍头,充军的充军,唯独对邵阳的这个秀才曾静,却网开一面,亲自引导,放下架子,小心解释,以皇帝之尊,把他和曾静的辩论出了一本书《大义觉迷录》,和文革中的领袖语录一样,凡是上学的,都要精读讲演(史景迁《皇帝与秀才》)。近来港台的一些历史剧,都把曾静描述成了武林好汉绝世高手,其实他不过是书生而已。

 

其二是魏源,邵阳隆回人。这是近代史上开眼看世界的第一人。魏源的《海国图志》,在中国未见大的作用,但是传到日本却引起了极大的震动,明治维新,一干新人物受这本书的影响不谓不大。魏源的眼光,在当时的大清,超前了半个世纪。龚自珍讲“万马齐喑”,而鸦片战争前后,因为有了魏源、林则徐等人,古井不波死水微澜的大清社会,才有了生气。魏源以后,曾左胡彭郭,一干湖湘人物,眼界和功业,都超出同僚许多。

 

其三是蔡锷,邵阳县人。蔡松坡今天被人提起的,恐怕多是和小凤仙的风流韵事。事实上,蔡锷将军是民国初年极为理想主义的一位风云人物,和另一位湖南人宋教仁一样,个人品格极好。他十三岁中秀才,十六岁自己步行三百里到长沙时务学堂拜梁启超为老师,后东渡日本,在日本陆军士官学校求学,列为第一,日本天皇亲授宝刀,年纪轻轻在云南训练新军,辛亥革命后为云南都督。蔡锷为人重情义,但是更重大义。袁世凯于他有私恩,他去日本求学前,筹不到学费,借了几块钱到北京找袁世凯,袁世凯二话不说就给他三千大洋,那是他不过是乳臭未干的后生小子,名声未彰,故蔡锷一生都很感激袁世凯。但是袁世凯倒行逆施背叛革命,蔡锷就毫不犹豫第一个站了出来反对他,在蔡锷的眼里,国家始终是第一位的。民国时期,风云人物如过江之鲫,不管是保守的,还是革命的,没有一个不贪恋权力。许多革命者如陈其美,一旦军权在手,不过是由旧军头到新军阀。唯有蔡锷,事成身退,一切以民国为重。这才是响当当的好男儿。有了蔡锷这样“为国民争人格”的人,那一段历史,就增添了许多亮光。(傅国涌《历史深处的误会》)

 

说了许多邵阳的人物,目的就是为了证明邵阳的这个理想主义传统。“十年砍柴”当然不是风云人物,这位老兄在天涯论坛上或者小有名气,但是和这些前辈自然是没有办法并排在一起的。但是这种理想主义的情怀,在十年砍柴身上也是有的。十年砍柴的文章,不管用什么样的手法,归根到底,还是有经世致用的目的。不敢说以天下为己任,多少还是有论天下之长短的信心。

 

皇帝·太监·文臣,这是明朝政治格局中的三股力量,它们或联合或斗争,在大明近三百年的历史里,演绎了种种故事。十年砍柴在分析这三种力量的时候,冷静而又饱含热情,这很难得。趣味历史虽然够趣味,但是多不免有些轻佻;学院派历史学者的历史,严谨是够严谨,却终究战战兢兢有些小气,而且,说实话,颇有些不好的毛病,不大瞧得起人。十年砍柴这样的文章,傲气里有些小心,大胆中步步谨慎。确实不易。

 

要具体介绍这本书讲了什么,没有必要。反正我也不是为报纸杂志做枪手写书评。有兴趣你就去看看他的书好了,一切都在书中。

 

我是湖南人但不是邵阳人,对那个地方,害怕多过喜欢。小时候,宝庆(邵阳旧名)在我乡的故事最多,说那个地方的人,多巫气,人或有武功,或擅使毒,宝庆排帮更是神秘组织,而宝庆那地方出来的乞丐,凶恶,甚至吃小孩,等等。但凡有宝庆乞丐来讨米,而大人不在家的话,我们都很自觉的乖乖用大碗在米桶里舀上几大碗,倒进他们那个深不见底的袋子里。

 

呵呵,是魏源蔡锷,还有十年砍柴这样的邵阳人,让我改变了幼时的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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